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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遇见你以后,你不停地爱别人

作者:余秀华,廖伟棠,雷平阳  来源:凤凰读书  发布日期:2018-03-26  浏览次数:

 

3月21日是世界诗歌日,让我们举杯同庆,浮一大白。本文配图:莜山纪信《少女馆》


余秀华

中国著名诗人,以下诗摘自《我们爱过又忘记》。

 


阳光好的院子里,麻雀扑腾细微而金黄的响声

枯萎的月季花叶子也是好的

时光有序。而生活总是把好的一面给人看

另外的一面,是要爱的

我会遇见最好的山水,最好的人

他们所在的地方都是我的祖国

是我能够听见星座之间对话的庙堂

而我在这里,在这样的时辰里

世界把山水荡漾给我看

它有多大的秘密,就打开多大的天空

这个时候,我被秘密击中

流着泪,但是守口如瓶

 

给你

一家朴素的茶馆,面前目光朴素的你皆为我喜欢

你的胡子,昨夜辗转的面色让我忧伤

我想带给你的,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

除了窗外凋谢的春色

遇见你以后,你不停地爱别人,一个接一个

我没有资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

所以一直活着,是为等你年暮

等人群散尽,等你灵魂的火焰变为灰烬

我爱你。我想抱着你

抱你在人世里被销蚀的肉体

我原谅你为了她们一次次伤害我

因为我爱你

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有过身心俱裂的许多夜晚

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

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

尽管这样,并不是为了见到你

 

何须多言

至于我们的相遇,我有多种比喻

比如大火席卷麦田

—我把所有收成抵挡给一场虚妄

此刻,一对瓷鹤审视着我:这从我身体出逃的

它们背道而驰

这异乡的夜晚,只有你的名字砸了我的脚跟

我幻想和你重逢,幻想你抱我

却不愿在你的怀抱里重塑金身

我幻想尘世里一百个男人都是你的分身

一个弃我而去

我仅有百分之一的疼

我有耐心疼一百次

直到所有的疼骄傲地站进夜晚,把月光返回半空

你看,我对这虚妄都极尽热爱

对你的爱,何须多言

此刻,窗外蛙声一片

仿佛人间又一个不会欠收之年

 

可是我爱你

哦,这绿莹莹的时光,这时光里横过来的深渊

我绊倒这飞驰的光阴,遇见你。

我竖直这腐朽的肉身,遇见你

于是我确认了从你的后脑勺看过去的几根白发

确认你的口音,你语气转折的危险

我甚至确认了大地之上和你口音相同的都是我亲人

都是我亲人!

红掌在黄昏里打开。我往后退

我没有什么需要它捧住,也无被隐喻的部分

你沉默的时候,我会听到我腹腔里低沉的钟声

我们都是被神洗浴过的人

坐在你面前,是一道最庄重的神谕

沉默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一句誓言,我想说:

我爱上了这伤痕累累的人世和我们被掠夺的部分

你在水面下看到的是我的脸


水草摇曳,它枯黄的样子堆积了一次次哭泣

风在水里已有刀锋,迎上去的人岂敢喊疼

你见过的水肯定有一部分在汉江里

我们必须如此同源,因为不能同生共死

我爱你!我居然清除了春天的白骨

而让杏花白得不像花样,我也不像人样了

哈,这破损的肉体又一次被割裂

我基根不牢的样子是结局中的结局

这一次,我真的挣脱了,自由地爱你

可是我依然不敢靠近你

你看,我多爱惜自己:我怕一靠近

我就是灰烬

你看,我多么固执:我一定要看着你在人世

走动的样子

哪怕已经伤痕累累

鲜血淋漓

我把左手按在左心房上


人散灯熄。这条路还看不到头

路两边树木阴森,撑住五月的毒

绕着这城转,城如佛塔

我掐死内心一只狼的悲哭

爱上一个人,在这残破的人世里

以毒攻毒

如果能哭,我就为你哭了

如果能死,我就为你死了

而我爱你,也爱得这样咬牙切齿

这深渊

我不豢养藤萝

你的灯盏也无法照出我的影子

你得画符,念咒

以永恒的虚无,压碎我

 

午夜电话

—给r

海水开始升温,花朵在风里冉冉上升

你离开小镇的时候就酝酿了这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

我关上电脑,把你的每个声音都细致成我想象的温柔

你叹息,思念的露水湿了我的发梢

我是你的秀华,你的鱼儿,你的袭儿

我是你缀在人生尾巴上的一道虹

你在他乡久久失眠

你知不知道秋风浩荡,容易着凉

我想起一个词叫:风花雪月

风冷了一些,花是地里的野菊,没有雪

月就是我,圆的是我,缺的也是我

那天,你用蜂蜜兑水为我驱寒

这些日子我没有再喝酒

我要睁着眼睛看月亮的变化

圆的是我,缺的也是我

如果我还年轻,我多想做一朵野菊

在你摘取的时候,仰天大笑

我说:不早了,该睡了

其实十二点已经过了,我固执地不说:早安

你没有回答,电话没有挂

我说的声音很轻,蝴蝶和春天,月亮和白霜

都没有被我吵醒

 

雷平阳

中国著名诗人,以下诗摘自《我住在大海上》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

唯一方式。今天早上10点25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3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如此重复了5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

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11点20分,主人开始叫卖

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

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

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

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

 

清明节,在殷墟

野草和庄稼让出了一块空地

先挖出城墙和鼎,然后挖出

腐烂的朝廷……我第一眼看见甲骨文

就像看见我死去多年的父亲

在墓室中,笨拙地往自己的骨头上刻字

密密麻麻,笔笔天机

——谁都知道,那是他在给人间写信

 

故乡的人们

故乡的人们,死者和生者

我已经分辨不清

他们还在一起活着,互相穿插

彼此递烟,用一只土碗喝酒

甚至几个人同时爱着一个女子

某些时候,我会把死者的面貌

错安给生者,那些活着的人

我则参加过他们的葬礼

千奇百怪的故事和命运

我更是张冠李戴

而且总是觉得,你能想到的生与死

惨痛与麻木,如果一点不剩地

强加给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都是那么的妥帖,那么的合身

即使把你见闻过的死

全部扣在一个生者的头上

这个生者也不会觉得沉重和委屈

我没见过重生,却看见过死了又死

修筑电站和兴建金融大楼

有多少死者的坟墓被挖开,一堆堆白骨

每一堆都乐于接受又死一次

多一次葬礼。就连寺庙被拆

那些不知往何处去的鬼魂

它们都愿意把发电机组和保险柜

当成自己崭新的灵位

我当然知道,遗留在故乡的人

已经越来越少,故乡已经断子绝孙

田园将芜胡不归?父母垂死

胡不归?有一次,大哥在电话里

告诉我这么一件事:一位母亲盼儿归

八年了,儿未归来,就买了一瓶农药

来到坟山上,自己挖了一个坑

躺下,在坑内悄悄地喝药自尽……

更让人心碎的是,这位绝望的母亲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在七年前

摔死在了建筑工地。更多的

乡下父母亲们,也许至今仍然不知道

建筑和建筑学,经济和经济学

已经沦为无处不在的暴力

作为一个乡村之子,一个诗人

我曾一再地提醒我的故乡的人们

想跪在村口,哀求人们转身

但在人们眼中,我也是一个死去的人

 

尘 土

终于想清楚了:我的心

是土做的。我的骨血和肺腑,也是土

如果死后,那一个看不见的灵魂

它还想继续活着,它也是土做的

之前,整整四十年,我一直在想

一直没有想清楚。一直以为

横刀夺取的、离我而去的

它们都是良知、悲苦和哀求

都是贴心的恩膏、接不上气的虚无

和隐秘的星宿。其实,这都不是真的

它们都是土,直白的尘土

戴着一个廉价的小小的人形护身符


廖伟棠

港台桂冠诗人,以下诗摘自《春盏》

白桦树下

──献给 塔可夫斯基

我愿永远躺在一棵白桦树下,永远

尝着白桦叶子的苦味,寒冬日子的苦味。

尝着俄罗斯的眼泪,雨雪的泥泞,

如果一个人在泥泞中死去,

那么我们只能说:他是死于幸运。

那些跪在烧毁的教堂中

仰望雪花飘降的人们;那些在白桦树下

拾起母亲的镜子的人们;

那些在冰水中洗苹果的人们;

那些围看节日轮舞,无故哭泣的人们。

我愿永远为他们祝祷,

歌声起扬,像受难日升空的气球。

在冬季的尽头,小溪纵横,静静流淌,

暴雨过后,一匹老马在溪旁饮水。

歌──声──起──扬──

啊,俄罗斯!

我愿永远躺在一棵白桦树下,永远

尝着你白桦叶子的苦味,寒冬日子的苦味。

致夜树

 

永远感谢,夜里的树

你们黑暗中手挽着手,那么安详。

你们要去哪里呢,能否把我也带上?

永远慰籍,黑中之黑

你用蓝黑墨水在我身体绘画一切

花绽、虫飞,但我不在此身上。

永远美丽,抚扪着新月

你们相爱而不相防,婆娑着相忘,

人世间何事,第一万个夏天临漾。

 

十七岁

深夜做爱之后出门走走,

我像小刺猬,疲惫全无。

想起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

转瞬由肉身缠绵走进灵的孤独,

转瞬由强光走进星光温柔,

我像小刺猬,乐器随身携带

一个苹果或者一朵蘑菇。

不需要抽烟,路遇的人就是烟;

不需要喝酒,出门看见大海就是酒。

夜归的列车拉长了声音调侃我,

我却以为它是隐士长啸,

我却以为我就是隐士旁边快乐的老虎,

与另一个我:刺猬一起雨中打鼓,

我只有十七岁,雨中烧草。

 

年轻时,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年轻时,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随一匹幼马漫游在俄罗斯的腹地。

又或者共眠一舸听清朝的雨。

或者一无所有,浑忘了所谓家国旧事,

在薄雾的清晨收掇湿重的桑叶,

随口唱出未来。

你记得吗?你曾感谢过命运吗?

我每天向我藏在怀里的小石头神致意:

感谢他夜里带领群鸟穿越我的落落灵魂,

感谢他以大风让流浪的情侣双手抱紧,

年轻时,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嘴唇相碰却以为自己在亲吻时光的骨灰。

无常之诗

你终于睡去如池畔小石

在你的大笑大叫震荡夜空之后。

你未能震荡夜空,你只是池畔小石

在我怀中耿耿──看,我怀中

叶落如火,在黑暗中飞散消泯。

夜复一夜,我们的快乐有意义,

我们的哭泣和撞头痛有意义,

可是我们的朗声笑意味着什么?

如果几十年后终归沉默

我们互唤爸爸和儿子意味着什么?

我等不及要教给你酒、诗与爱情之美,

等不及想看到你所爱的是怎样的女孩,

我怀中的落叶和劫火

许诺了一个世人均不知的好世界,

我也许会留给你们这把绝望的钥匙。

晚安啊,你们这些银河上的诗人们

请宽恕我最后向大地投降。

晚安,这些地狱里盛开的七色花儿,

这穿过千年冰瀑的鹿儿如此矫健,

真堪向他们托付所有无用的日夜。

 

趁还记得

趁还记得,睡前剃须。

趁还难过,梦中再次话别亡友。

趁还痛苦,醒来仍然抚摸这个城市,

让在海边徘徊的晨光再次亮透你的衫袖。

趁秋天尚未变灰,到旺角去让烈日审问灵魂。

趁黑夜尚未蹑足走路,跟上它的漫游

从铜锣湾到金钟,走一条也许是最后一次走的路。

趁还记得,填好信封回邮。

趁昼长夜短,收拾好平生故事,落草为寇。

月光光上面的海是怎样的

 

并肩躺在窗台看月,

这是你的第三个中秋月,

我的第三十九个。

“你是老人家”,你说,

“下一天月光光会变成最圆,

你知道吗?”你说。

我知道。

四周的一切都在光速流逝,

我学晓那些星云和黑洞都是真实

而仍然觉得此月虚幻;

我明白这宇宙在不断膨胀逃逸

但我俩始终贴紧。

“太阳伯伯下山了

月光光又没出来,

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那时候我们点一火,走进黑暗,

火来自远古

岩洞里那一对恐惧的父子所传。

我们知道未来必有黑暗一天来临

不过是流云暂时遮住月亮,

并不是死神的斗篷永远隔绝我俩。

月亮上的海,名字叫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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